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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哲纯美专栏》西藏迪士尼:我们也是乐园里的一份子吗?

归属:R佳生活 日期: 2020-06-10 作者: 热度: 369℃ 722喜欢
《南哲纯美专栏》西藏迪士尼:我们也是乐园里的一份子吗?

板桥的新埔市场一角,配带着大串仿松青石串珠项鍊的妇人向顾客兜售着号称来自西藏的老天珠,摊位上悬挂着五彩缤纷的民族风毡毯,藏香升起的烟混合了碳烤香肠的气味瀰漫在狭窄的巷弄里;亚马逊购物网上,三十美金左右,便可以购买到由数位印刷唐卡所製作成的连帽T恤、腰包或手提袋;世贸展览馆旅游展里成套的西藏旅游行程,吸引着消费者掏出腰包来靠近这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西藏?香巴拉?天堂?

1876 年,《乔治.博格尔出使西藏的故事》(Narratives Of The Mission Of George Bogle To Tibet)一书在伦敦出版,该书是第一本英文母语者写作、介绍西藏风土民情的书籍,由多篇西藏旅行日誌组成。作者乔治.博格尔(George Bogle,1746-1781)出身于英国商贾家族,兄弟曾经涉足于跨国棉花与黑奴交易,拜当时兴盛的殖民地贸易与帝国主义之赐,乔治.博格尔在大学毕业后几年,获得了一份在东印度公司内的差事,成为第一任英国驻印度总督的私人秘书,并且在与西藏拥有密切外交关係的不丹,与当时殖民中心的孟加拉土王发生冲突时,得到前往西藏的机会:

「您的使命是在不丹/西藏与孟加拉居民间展开平等的贸易,⋯⋯以下内容也在您的调查任务当中:孟加拉到拉萨之间的风土地貌、邻国与其政府、税收、礼仪⋯⋯。」(注 1)

一份来自于英国驻印度总督指示写着,显然,这是一趟充满了商业考量的考察之旅,但生性浪漫的乔治.博格尔也在一封写给妹妹的家书中对 1774 年待在西藏的冬天做了如下描述:「我在山中的时光⋯⋯一切有如童话仙境(fairy dream)」,这也成为现代世界与西方语境里,将西藏视作神秘天堂的滥觞。这名班禅喇嘛的首位英国拜访者,与喇嘛的姪子们一起狩猎、参与家宴,终身未婚的他留下了一子二女,由家人代为抚养,据闻,两名女儿各有着一半的藏族血缘。

2009 年一月,由西藏旅游局出版的「西藏旅游杂誌」因为封面照片的选用引起海内外藏人的舆论挞伐,同年十月,西藏旅游杂誌再次因为报导以西藏为主题的服装秀而引发争议:前者的封面选用了穿着唐卡图样服饰的歌手,萨顶顶的照片;后者则可以从走秀照之中看见身着「转经轮」、「海螺」造型洋装的模特儿们顶着绚丽灯光出场。

照片公开后不久随即因为藏人强烈的反对声音而下架,该系列服装设计师也在网路上向藏人道歉,随后歌手萨顶顶在微博上对于此事发出公开声明,大抵是强调自己身为西藏文化的爱好者、所作所为从未有轻忽藏族文化的想法等等。这两则声明也引起了一些中国非藏族网友困惑的回应,为什幺这些服装触怒了藏人,又为什幺中国网友在事件中感到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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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年,萨顶顶刚获得 BBC 的「世界音乐大奖」。「世界音乐」(World Music)一词源自于三十年前一场对于新类型音乐的聚会,多年之后,「世界」一字已逐渐带有「相对于全球化」的意味,带有民族风格的音乐也在这个奖项中崭露头角。

在萨顶顶的官方资料当中,六岁前与蒙古族外婆共同生活的部份被刻意提起,即便之后的人生都在大城市当中渡过,重要的成长过程缺乏长期与蒙古族或其他少数民族共处的文化经验,萨顶顶仍以符合主流文化期待的民族美学形式、带着少数民族的某种「认证」,成了中国与世界接轨的快捷键。

显然,李安在金马奖上的「希望就艺术论艺术」只是个希望,艺术天生就带着政治性:乔治.博格尔透过扩张的殖民主义在西藏找到了他的梦幻原乡,萨顶顶透过仿造西方世界的梦幻原乡,在缺乏文化脉络的状况下,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世界的殿堂,而后被形塑成某种民族美的典範。当「越在地越国际」成为中国娱乐节目主持人的台词时,所揭露的正是这个透过媒体化与商业化,带着殖民主义所形塑的世界天堂,也难怪作家唯色会在 IG 上愤而称呼提供外地游客着改良藏装拍照、体验在地风情的拉萨大街为「西藏迪士尼」了。那幺,在步入现代之后,这个被视为乌托邦的地方,是否也曾经试着建筑过自己的理想之国并且进入世界体系呢?

失败的革命家与国际乌托邦

1943 年,「西藏雪域共产主义革命小组」在拉萨成立(注 2),旨在透过共产主义革命,去除旧体制里的阶级,并且让藏民族以平等的身分加入国际社会(注 3)。数年后这个组织在巴塘改组为「康藏边境地区工委会」,组织学生响应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的革命,并成立了「新文化之家」,让当地民众免费借阅共产主义相关书籍。

组织者平措汪杰(以下简称平汪)是来自于西康省(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藏人,曾在南京的中央政治学院求学,时任校长的蒋介石透过这所学校培训少数民族为政府工作,并强化政府对不同民族的掌控。在学期间,平汪因为接触了列宁的《论民族自决权》而对共产主义产生浓厚的兴趣,着手将「国际歌」翻译为藏文,并写信给史达林。入学后几年,平汪就因为参与学运而被学校开除。

于是焉,带着革命理想的平汪回到了当时英国、中国国民党与西藏政府势力角力的拉萨,创立了第一个带着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共产政党,并且积极向苏联与印度共产党寻求援助。

令人感到挫败的是,即便平汪的新思想受到年轻贵族的喜爱,仍为当时的西藏政府所不喜。最终,西藏政府接受了英国的建议,驱逐了这名新兴势力的领导者。直到 1951 年中国共产党进入拉萨,在平汪的协助下与西藏政府代表签下「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条协议》,平汪却在拉萨事件爆发的隔年,因「地方民族主义、反革命嫌疑」遭整肃入狱。

而面对希冀革命践履之地的居民,由于曾经协助过中国共产党进藏,也难被一般藏人所接受。

《南哲纯美专栏》西藏迪士尼:我们也是乐园里的一份子吗?难民经济与乌托邦生存术

从印度德里的西藏村搭乘 12 小时的长程巴士后,即可到达喜马偕尔邦的达兰萨拉,这里原是英国殖民时期的行政首府之一,目前居住着拉萨事件之后第一批流亡印度的藏人、政治犯与其后代们。半个世纪后,流亡社区已经在印度政府与各国 NGO 组织的援助下发展为生活机能便利的山间小城,由于景色优美与浓厚的宗教气息,八零年代曾有大量嬉皮群居于此,演变成今日的观光胜地。仰赖于这批经济能力远高于当地居民的外国旅客,一些由难民自主营运的 NGO 社群也发展出特殊的经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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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经营者坤桑,年仅六岁时便被家人偷偷送出中国,成为在印度生活的众多无国籍人口之一,长达十年协助外国组织在印度拍摄难民议题纪录片的经验,让坤桑理解自己在全球化的经济环境中处于什幺样的位置:

「『希望画廊』的资源相较于一般画廊或艺术空间仍是匮乏的,这里更接近于联络站:对大部分来自国外的难民议题纪录片拍摄者而言,联结上準确的拍摄对象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一方面是因为语言问题、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难民社群价值观偏保守,我的工作便是在这之中透过自己难民的身份,建立起双方沟通的桥樑。现实上来讲,这些外于难民社区的人们也拥有相对宽裕的现实条件拍摄与宣传议题。」(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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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四千多公里外的新北市三重,翻模师傅打磨着手中的水晶金刚杵。这里依然维持着 70 年代以来中小企业的经营模式,以小额订单为主,出身自外销饰品公司的老闆,打年轻时便在各式各样的外国客户订单中练出一身掌握不同材质的本事:玻璃、黄铜、水晶树脂,直到 80 年代产业外移、订单缩减为止,这才试着在台湾市场上推出自己的产品。目前这类西藏风格的宗教饰品,已经成为工厂生产项目当中的一大项。

工厂里,老闆指着架上刚上好漆的 Q 版神像模型向我介绍:「这是虎爷、这是母娘、这是……」「这个呢?」我指着一旁的藏传佛教佛像,「这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财神吧?」

除了少数幸运进入外国驻当地 NGO 组织工作的难民外,多数难民仅能依靠打零工维持生计,「虽然我们也製作一些摄影商品在画廊贩售,但主要收入仍仰赖与其他组织间的合作计画。」,坤桑说。文青风格的画廊铺上了木头地板与矮桌,画廊吧檯也提供被视为西藏风味代表的酥油茶,在符号与符号的交易之间,新的西藏摇摆着。

由想想论坛授权转载。原文标题:西藏迪士尼:我们也是乐园里的一份子吗?

(注 1)Francis Edward Younghusband,India and Tibet; a history of the relations which have subsisted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from the time of Warren Hastings to 1910; with a particular account of the mission to Lhasa of 1904(注 2)梅.戈尔斯坦等:《一位藏族革命家-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香港:香港大学出版社,2011)页 68。(注 3)「在共产国际当中,共产党人成为一个超越国界的政治实体的一员。」同上,页 30。(注 4)资料源自于 2017 年希望画廊的网页,目前该网页已经关闭,但仍然可以坤桑的个人 IG 帐号 alphakunsang 看到画廊的最新作品。(注 5)来自 2017 年在希望画廊与坤桑的交谈。